凡煙小說

第三十五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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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面鑼鼓喧天,鞭炮齊鳴,好不熱鬧。

楚嫣伏在案上,望著手中的環佩失神。崇哥哥的話猶在耳邊:“這兩玉,上雕飛鳥,並分雌雄。……雄玉贈你,雌玉歸我,如你我相隨……”

雌雄環佩,怕是要重聚了。

楚嫣站起身來,信步走到窗臺邊,望著不遠處滿庭子的人潮,竟十分失意。

崇哥哥今日定是威風凜凜、春風滿面的,她多想見見,看他是怎樣的英氣逼人、瞧他是如何俊朗的新郎官……

“小姐,”喜兒推門而入:“迎娶的花轎到了。”

楚嫣慢慢回過頭,微微點了一下。

楚灩要出閣了,府裏此後少了個挑她刺的人,反倒有些不安起來。楚嫣重新取了環佩又端看了一會兒,才招手讓喜兒過去,將它與崇哥哥過年送過來的那封信和錦緞包在一起。

楚灩啊,希望她能當好崇哥哥的賢妻,助他日後平步青雲啊!

大概過了兩刻鐘,外面的聲響逐漸小了。新娘估摸已經上了花轎,往慕府去了。

楚嫣的眼睛眨了眨,又黑又長的睫毛動了動,終是嘆了口氣,回到案前。

喜兒忙走到一旁磨墨,心裏卻一陣恍惚——她有沒有聽錯,剛剛小姐是不是發出了一絲聲音?

案中央放著一張潔白的紙,楚嫣凝望出神。此次下筆需要莫大的勇氣,不過,崇哥哥成為第一個知道她秘密的人,也是極好的。

她遲疑著,緩緩寫道:

“崇哥哥,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,妹妹不能奉上大禮,唯有一封書信表賀。嫣兒自幼喪母,蒙崇哥哥愛護有加。軍中半載有餘,書信不斷,每每關懷備至,不勝感激。今婚事已定,妹妹也樂見其成,惟願兄長與兄嫂琴瑟和鳴,白頭偕老。”

喜兒見小姐擱了筆,忙上前將紙拿起吹了吹,又認真地疊好,放入信封裏。

楚嫣甩了下手,又輕輕擡起,衣袖立馬整齊了。

“小姐,真的要退回去麽?”喜兒望著躺在錦盒裏的環佩和錦緞問道。

楚嫣點點頭。

“那我們走吧!”喜兒將兩封信放進去,蓋好盒子,抱著往門口走去,不無遺憾地念叨一句:“真是太可惜了,表少爺那麽好的人,一直以為他會是我們的姑爺呢!”

楚嫣默默走在後頭,思緒萬千。幸而喜兒機靈,今日把鵲兒支開了,否則那丫頭不知會喊得比喜兒多大聲呢!

大堂內沒剩下幾個人,看熱鬧的人都散了。而楚吳氏嫁女,自然哭得極為傷心,早被丫頭扶到房內休息去了。

喜兒觀察片刻,才帶著小姐慢慢走了進去。

楚灝正在用茶,見是楚嫣不由一楞。

“見過老爺!”喜兒欠了欠身。

楚灝揚揚手,一雙眼睛在長女身上打量。她看上去與往日一樣,不溫不火。

“老爺,小姐有事想請您幫忙。”喜兒說著,托著錦盒的手卻有點顫抖。

“這什麽?”楚灝看見了,示意楚木過來接。

“是……表少爺以前送給小姐的東西。”

“什麽?!”楚灝顯然是吃驚的。他本來還打算接過去看看,一聽頓時楞住了。

楚木便將錦盒留在手中,看著老爺皺著眉頭站起來,朝大小姐走去。

喜兒是發抖的,老爺威嚴壓人,她可做不到像小姐那麽淡然。

“爹問過你的!”楚灝的聲音有點顫抖,又帶著一絲惋惜。

楚嫣擡眸,不明白爹親的憤怒緣何而起。

“老爺,小姐是想托您把這些東西送還表少爺,她見不……”

“住嘴!我在問她!”楚灝打斷喜兒的話。

喜兒垂下頭,默默退到小姐身後去。老爺一旦發火,誰也不敢多說半個字。

望著好似怒發沖冠的爹親,楚嫣那雙無辜的大眼睛訴求著給予她一絲關愛,不要盡是質疑和指責。

“你為何不答?!我是不是問過你,你和慕崇是不是互許終身、兩情相悅?你是如何回答我的!”楚灝拍著桌子發出“咯咯”的響聲。

楚嫣不明白爹親為何憤怒,難道他以為自己要破壞楚灩的婚事嗎?花轎都已經走了,她能搞出什麽事兒?同是女兒,對待就要如此不同嗎?!

她也怒了,本以為有事相求,在他面前忍一忍便是了,不料喜兒才說不到三句他就大發雷霆。三天前,她還感念是他恰巧回府來姨娘才沒有因她晚歸而責罰喜兒,此刻他卻像頭脾氣火爆的老虎,實在叫人難以親近。

“站住!”楚灝厲聲道。

楚嫣沒有那麽乖巧,她並不順從,而是頭也不回繼續往門口走去,甚至沒有一絲遲疑。

“楚嫣,倘若你此刻走出這大堂一步,就給我離開楚府!”楚灝拋下狠話,氣呼呼地轉身回座。

楚嫣瞬時止步。她不是震懾於他的威嚴,而是不敢相信他說出這麽決絕的話。哪怕心裏再恨,至少她還是尊崇他的。

是,當日她是否認對崇哥哥有男女之情,今日也不是要反悔。明明只是想以他的名義將崇哥哥的東西歸還,卻莫名其妙被責罵,楚嫣心裏怎麽不委屈?

她怒目圓睜,直直地與爹親對視。

楚灝早已懊惱說出那麽絕的話,他躲避著女兒犀利的目光,心裏盤算著如何圓場。此刻,她像一直高傲的孔雀,更像極了她娘,叫他心怯。

楚嫣只是楞了一會,她疾步上前,從楚木手裏把錦盒取回轉身就走。

楚木同情地看著老爺,楚灝不安的同時卻也欣慰,會這樣鬧脾氣的嫣兒才是那個小時候老對他沒大沒小的任性女兒啊!

“嫣兒,”楚灝知道女兒秉性,此次若是由著她去,恐怕父女再不可能和好。他按壓下怒火,盡量平和地說道:“爹的話是嚴重了,你的脾氣也不好!是我錯了……”

楚嫣怔了,她是聽錯了麽?一向自我□□的爹親居然對她表示歉意?盡管她不知道能去哪,但爹可知說出去的話便似開弓沒有回頭箭?

她止了步,卻未回頭。

“但你也叫爹捉摸不透!”楚灝朝她靠近,聲音低沈:“聖旨擬定之前,爹是不是特意回府問了你的意思?你分明告訴我,你與慕崇沒有男女之情。現如今灩兒與慕崇婚事已定,今日迎娶拜堂成親,你卻跑來告訴我,你有一些慕崇相贈的東西,你叫我如何不怒?”

楚嫣聞言驚愕,隨即恍然大悟。爹那日回府只是三言兩語詢問便匆匆回京,她還覺得莫名其妙……差點忘了,爹是都禦史,與京中達官哪怕沒有深交,也能從聞訊而來恭賀的同僚那兒得知聖上降恩。所以爹當初就對聖旨之事存疑,擔心與慕崇兩兩相好是她、賜婚的卻是楚灩麽?

這麽說來,他還是真關心自己的?

“老爺,您誤會了!”喜兒眼尖,發現氣氛稍稍緩和連忙插嘴道:“小姐是收了表少爺一點禮,但那是表少爺出征前送的,她不得不收。”

楚嫣轉身的同時也微微皺了皺眉,她以為自己藏得好,其實相處這麽多年,即便她不說喜兒也是懂的。

“為何?”楚灝問。

“表少爺從前就對小姐極好,有什麽好吃的、好玩的都想著小姐,怎麽樣都能想辦法給小姐弄來。表少爺要出征,小姐自然也是希望他能夠凱旋歸來,又怎麽會臨陣拒收他送的禮,讓他失望呢?”

楚灝的眼神在喜兒與楚嫣之間來回,顯然在思考喜兒說的話。

楚嫣早已恢覆冷靜的模樣。喜兒的話一半真一半假,真的是崇哥哥對她的好,假的是喜兒不知道她收那環佩卻有兩方思慮。不論如何,爹的怒氣逐漸消去。

楚灝一方面信了喜兒的話,一方面又反想他給的關切比慕崇還少。他沈著臉走去,親自從楚嫣手裏取過那個錦盒,說道:“我讓人送去。”

說罷他又犀利地看了喜兒一眼。

楚嫣也看著貼身丫頭,不知是感激還是感動。哪怕喜兒是猜測,也猜中了她煎熬的心思。

“嫣兒,你可知,我為何好好的京城不住,要搬來平南縣?”楚灝望著這對他來說仍不算熟悉的大堂問道。

楚嫣茫然地搖頭。

“爹不想你活在你娘的影子裏。”楚灝說道:“還有,你久咳不愈,大夫說宜居山水清秀之地。”

提起娘親,楚嫣緊緊咬唇,又捏緊了粉拳。遠離國公府她是欣喜的,卻從未想過是因為娘,每每爹提起娘她總是想到以往而憤恨難平!只是爹後一句,又實實在在是為了她好。而這些,他是從未說過的。

所謂的愛恨交加,便是如此叫人心如刀割麽!

楚灝這一次似乎看懂了她的神色,他嘆了一口氣,有些無奈,或許還有一絲自責。

楚嫣垂下眼不敢去瞧,她不知該以什麽目光去看待這麽表露關懷的爹。不感動不驚愕是不可能的,然而輕易原諒又怎麽對得起娘親?

她無神地看著自己的裙擺,終究轉身離開不願面對。

“嫣兒,爹依然是疼你的。”楚灝說道。

大堂內,唯有楚木和喜兒,他已經不在意將自己的軟肋展露,而他最疼愛的女兒,還沒恨夠他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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